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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其广:千年花香越“墙”记——一朵玫瑰如何成为定陶的产业史诗

来源:管理员| 上传者: 世界朱氏网| 2026/03/28 18:02:55 浏览量:105

玫瑰,早已是定陶最鲜亮的一张名片。每当看到家乡发来的玫瑰节影像,我便心潮起伏——这缕花香,究竟如何越过田垄间的省道,越过历史的尘埃,越过产业的壁垒,终成这片土地最馥郁的风景?我的记忆,或许能窥见这条芬芳之路的起点。 

我村与朱庄村之间,隔着一条定丰省道。路北,是麦收时节翻涌的金色麦浪,人影绰绰里飘着麦香;路南,是朱庄村田垄间年年盛放的艳红玫瑰,风一吹,甜润的香气便漫过路面,染香往来行人的衣角。这抹亮色、这缕芬芳,曾是两村人习以为常的风景,像大地沉默的呼吸。上世纪六十年代,县委、县政府干部李文彬、李汉云等人,曾到朱庄村玫瑰田里推水车、浇玫瑰,泥泞的田埂上印着他们的足迹,汗水滴进花丛里,为这段花香注入了第一笔温暖的集体记忆。七十年代末一个冬日,我陪省电视台记者王抗美(名字也可能记错)去采访北丁集抬搁,路过朱庄北地,飞絮般的雪花里,竟有零星玫瑰傲然挺立。可惜行程匆匆,没时间拍摄,一次让花香“越墙”的机缘,就此擦肩。 

变化悄然发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。市场经济的风拂过田野,“什么赚钱种什么”成了农户心头活络的新念头。先是朱庄村周边,继而更远的村落,田埂地头,星星点点的玫瑰苗探出身来。这自古有之的“副业”,在人们追求富裕的本能驱动下,呈现出自发而蓬勃的规模,连成了片,汇成了海。然而,它仍是一道“墙”内的风景,静默绽放,未被真正“看见”。 

真正的觉醒与“破墙”,定格在1999年。一次寻常工作交流中,黄店镇党委书记提及,据国家相关部门发布的信息,黄店镇的玫瑰种植面积已占到全国近四分之一。这个数字,如惊雷般划破寂静——我们脚下的土地,竟藏着全国近四分之一的玫瑰!原黄店镇班子深受震动,迅速凝聚共识:这深藏于阡陌之间的寻常物产,绝非点缀,它可能就是撬动未来的独特支点。一项决议就此坚定落地:举全镇之力,育玫瑰为支柱产业,并取得初步成效,为后续发展筑牢了根基。 

进入新世纪,行政区划调整,原黄店镇与姑庵乡合并,组成了新的黄店镇。在为新任书记和镇长撰写原黄店地区基本情况介绍时,我将玫瑰生产的现状、规模及初步梳理的产业潜力,作为重点内容浓墨重彩地呈报。这份材料,引起了主要领导的浓厚兴趣和高度重视。历史的线索与现实的基础在此交汇,新班子审时度势,做出了一系列推动玫瑰产业发展的具体决策:系统挖掘文化根脉,大力开展宣传推广,科学规划产业布局。 

而我,作为一名深耕乡土的乡镇干部,满怀探索的激情,接到了一项颇具深意的任务——为这朵已然形成气候的花,探寻它的历史与文化之根,为产业发展注入灵魂,完成真正的“正名”。这缕花香,究竟从何飘来?它不该只是统计报表上冰冷的数字,更应是承载一方水土记忆的文化符号。我随即走进朱庄村,试图从岁月深处打捞被遗忘的痕迹,更埋首于《定陶县志》的泛黄纸页间,追溯那段藏在史料中的起源往事。 

村里高龄老人朱明俭的庭院令我至今难忘:没有鸡鸭喧闹,也无寻常农家的瓜菜藤架,满院唯有各色花草静谧生长,其中几丛玫瑰开得正盛,艳红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老人坐在竹椅上,指尖轻抚过带刺的花枝,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柔软花瓣,眼角皱纹里蓄着时光的慈祥。他凭口口相传的记忆,讲述了两个与玫瑰紧密相连的故事,恰与我在县志中查到的记载、朱庄村朱其广先生的研究成果相互印证,构成了定陶玫瑰起源与传承的完整脉络。 

第一个故事关乎朱三太子,这正是朱其广先生历经多年走访考证、翻阅族谱与地方文献得出的研究成果:明末战乱年间,朱三太子朱慈焕为避祸辗转至定陶黄店,藏身于朱庄村的玫瑰丛中,才躲过清军追杀。他见这里的玫瑰不仅花色艳丽、香气馥郁,更有坚韧顽强的品性,便对其情有独钟。在村人庇护下,他在村中定居,一边隐姓埋名,一边带领村民扩种玫瑰,还摸索出玫瑰制露、作酱的技艺,让玫瑰从观赏花卉变成能换钱粮的物产。正是在他的推动下,朱庄村的玫瑰种植从零星几丛发展成规模连片的园地,种植技艺也在世代村民中流传下来,如今村里保留的同治年间玫瑰园遗址,便是当年种植规模的有力见证。朱其广先生的这些研究,为这个民间传说增添了诸多详实的佐证,让这段与玫瑰相关的往事更具可信度。 

第二个故事则指向丁姬坟冢、南丁寺的千年渊源,这也是史料明确记载的玫瑰起源。定陶汉墓是丁姬的真实墓葬遗存,承载着她生前的显贵地位;南丁寺是后世为缅怀她在其墓址上建起的纪念场所,二者一为墓葬实体,一为纪念建筑,均围绕丁姬而存在,共同印证和留存了丁姬在定陶的相关历史轨迹。据《定陶县志》记载,公元前1年汉哀帝病故后,王莽将丁氏族人赶出京城,奏贬丁皇后为“丁姬”,还命工役花了二十天掘平她的坟冢,并且在这片坟地上种满荆棘。《汉书·外戚传》对此事也有详实记载,明确王莽在掘平丁姬与傅太后的故冢后,“周棘其处,以为世戒”,意思是在坟冢周边种满荆棘,以此作为对世人的警示。后来东汉光武帝刘秀在丁姬坟冢的遗址上修建了南丁寺,这才有了南丁寺与这段“栽荆棘”历史的关联。朱庄村恰与丁姬坟冢遗址隔路相望,那些从坟冢棘丛中孕育的野生蔷薇类植株,历经千年自然演化与人工选育,逐渐褪去野性绽放芬芳,成为今日黄店玫瑰的直接雏形。寺僧发现此花可入茶入药,便在坟冢周边开垦园地专门栽植,使玫瑰种植随寺院兴盛逐渐扩散。至明清时期,据县志物产篇记载,“黄店一带,玫瑰植者甚众,花可制露、作酱,远销江南”,足见种植已具规模,而这一切的源头,皆离不开丁姬坟冢遗址的千年棘丛与南丁寺的培育传承。 

循着老人的讲述、朱其广先生的研究成果与史料记载,我走访周边村落老者、核对碑刻文献,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整理串联,写下了关于玫瑰来源与文化考辨的第一篇文章,明确了丁姬坟冢遗址棘丛为黄店玫瑰的最早起源,南丁寺是玫瑰种植的重要传承地,而朱三太子推动玫瑰规模化种植的传说,则为这朵花的发展增添了厚重人文色彩,三者共同为产业“塑魂”提供了坚实支撑。 

文化挖掘的成果需要转化为传播力量,现实的宣传亟待有声有影。我受命为一部玫瑰产业专题片撰写脚本,那些日子,我与镇电视台的同事们扛着设备,穿行于花田阡陌、丁姬坟冢遗址与南丁寺遗址间。镜头既捕捉着春芽的稚嫩、盛夏的奔放,也记录下坟冢旁老玫瑰枝干的苍劲,更定格了深冬雪覆枝头时那几朵傲然挺立的倔强。我们专程邀请我的堂兄、国家一级画师孔祥书先生挥毫,他听闻这朵花从坟冢棘丛中走来、经古寺培育与乱世先贤推广的故事,欣然提笔,墨汁在宣纸上晕开,勾勒出玫瑰兼具坚韧与温婉的风骨,墨香与花香仿佛在案头交融。当专题片由镇团委书记倾情解说播出时,它已不仅是一部产业宣传片,更是一封为乡土芬芳正名的动态“情书”。 

宣传的征程需要多维拓展,旨在让花香越过更远的“墙”。我们兵分两路:一路向上寻求权威认可,几经努力,荣幸地获得了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何鲁丽同志的题词——从“中国玫瑰之乡”到更具分量的“中国玫瑰第一镇”,那块沉甸甸的牌匾,犹如一枚金色的勋章,挂在镇政府的墙上,也挂在了定陶人的心坎里。另一路向内深耕,编书立传,我们邀请山东农业大学郭成源教授主笔栽培技术章节,而我则负责系统梳理玫瑰的历史传说、发展历程与文化内涵,其中丁姬坟冢、南丁寺的起源史料与朱三太子的传承故事,共同构成了全书的核心章节。当《中国·黄店玫瑰》一书飘着墨香问世时,这朵花第一次拥有了系统、权威的“身份档案”,文化赋能与产业发展形成了同频共振的合力。 

2003年,一份来自全国盐碱地绿化开发协作组的科学调查报告正式确认:黄店镇玫瑰种植面积位居全国各乡镇之首,“中国玫瑰第一镇”的称号自此实至名归。 

2005年我内退之时,定陶玫瑰的声名已如花香般日益远播。此后,关于黄店玫瑰的其他传说,皆是他人挖掘研究的成果,与我并无关联,我在后续提及相关内容时,也仅是合理借用。而今日定陶玫瑰产业的盛景,更离不开定陶区委、区政府一以贯之的战略引领与持续发力——将玫瑰产业纳入林长制,推行“跨村联建”,创新“公司+支部+合作社+农户”模式,推动产学研合作,推出“玫瑰贷”,举办玫瑰风情旅游节,最终让玫瑰蜕变为涵盖精油、花茶等品类的精深产业链,“黄店玫瑰”也成功获评中国农产品地理标志,成为带动万千农户致富的绿色支柱。 

关于定陶玫瑰,民间亦流传着春秋时期范蠡携西施至陶丘,筑“留香园”引种玫瑰的传说,但这并非我本次史料考证的重点,仅作为地方传说简述于此。而丁姬坟冢遗址棘丛、南丁寺相关的起源记载,因有《定陶县志》《汉书·外戚传》及考古遗址佐证,又与当地种植遗存相互印证,成为定陶玫瑰起源最确凿的核心版本。 

这千年花香,曾寂寂于丁姬坟冢的荆棘荒野,曾盛于南丁寺的古院禅风,曾隐于乱世的玫瑰丛中,曾默默于寻常田埂。它的越“墙”之路,是一次深刻的时代觉醒:是1999年那个关键数据的警醒与原黄店镇班子的果断决策,撞开了认知之墙;是新世纪之初区划调整后,新任领导基于详实报告的重视与系列举措,推倒了行动之墙;是区委、区政府的战略引领与精准施策,以政策、科技、品牌为翼,助它飞跃了产业之墙;是科技工作者的智慧、文化记录者的笔触、艺术家的点染、无数农人的汗水,共同编织了它从产品到品牌的经纬;更是改革开放的时代洪流,最终鼓满了它扬帆远航的风帆。 

一朵花,从坟冢棘丛中萌芽,在历史传承与时代召唤中绽放,终成一片绚丽的风景。定陶玫瑰的故事,是一个关于“发现、命名与点燃”的故事:发现藏在平凡中的非凡,为它赋予文化的名字,再用政策的火种与市场的东风,点燃一片造福万民的产业花海。它的香气,是泥土深层的记忆,是史料中凝固的往事,是人文传承的温度,是汗水凝结的硕果,更是一个地方在时代变迁中,把握自身脉搏、书写自身故事的、芬芳四溢的证明。

(朱其广)

2026年3月28日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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