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趋利的教育教不出忠顺的臣民——清代首科进士中的明代考生

来源:管理员| 上传者: 世界朱氏网| 2025/11/23 20:28:00 浏览量:178

王朝末路的时候,人的选择的多样性就表现得更加突出。尤其在分不清“忠君”和“爱国”的情形下,当作为“国家”象征的皇帝突然消失之后,“爱国”变成了一个没有目标的事情,所以除了一些死硬的“忠臣”还在“卫国”之外,更多的人选择的是顺从新王朝的统治。新政权的控制者自然明白这一点,所以在政权尚要稳定的时候,就会出许多安抚的政策,安抚前朝的官吏,安抚治下的百姓。当然,更不会忘记安抚士人。而在中国历史上很长的时代里,安抚士人的最佳策略,就是诱之以利禄之途。这就是为什么清朝入主中原并定都北京后,很快就开科取士,而在顺治三年首科录取的400名进士中,居然有189人是明代的举人

背景并不那么隐秘。明崇祯十七年,也就是清顺治元年的三月,大明朝的末代皇帝崇祯吊死在煤山,明朝的“国家”象征就此消失。虽然之后还有几个南明小皇帝,但逃窜流亡的政权毕竟树立不了鲜明的“国家”形象,所以,当清政权的统治者大败李自成的农民军并攻占北京城之后,一个新的“国家”政权的形象就开始形成。为了安抚民心,清政权在北京实行了许多安定的政策。其中如免雉发之令、以帝王之礼安葬崇祯,都有效地缓解了当时士民的抵触情绪。顺治元年九月,清政权将都城从沈阳迁往北京,十月一日,举行了顺治皇帝的登基大典,标志着新王朝正式从东北一隅的王国走向统一全国的政权。在登基诏书中,有一条这样写到:

会试定于辰戌丑未年,各直省乡试定于子午卯酉年。凡举人不系行止黜革者,仍准会试。各处府州县儒学食廪生员,仍准给廪。增附生员,仍准在学肆业。俱照例优免。

这段话的意思就是:凡是在前明上学以及考中举人的,我清朝全部承认其资格和学历,举人可以直接参加会试,学生照旧享受先朝的待遇。

不难发现,这条命令里面包含了浓厚的安抚前朝士人的企图。与李自成大兵攻进北京城后拷掠百官、羞辱士民的行径相比,两种做法的政治谋略高下立判。

清朝的臣子们显然对上层的这份意图也有充分的理解。顺治二年闰六月,招抚云贵右侍郎丁之龙条陈滇黔事宜,其中就有一条“开科取士”。同年七月,浙江总督张存仁更是在上疏中说道:

近有借口薙发反顺为逆者,若使反形既露,必处处劳大兵剿捕。窃思不劳兵之法,莫如速遣提学开科取士,则读书者有出仕之望,而从逆之念自息;行蠲免,薄税敛,则力农者少钱粮之苦,而随逆之心自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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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很有意思的一种观点。因为它打破了人们习惯上认为科举用以选才的印象,而把它变成了一种政治权谋。所以,在清初的统治者眼里,“开科取士”乃是打着选拔人才的旗帜,干着消弭士人抵抗之心、进而将他们转化为王朝政权的维护力量的勾当。

带着这样的企图,顺治二年,清政府在政权局面相对稳定的北畿、山东、山西、河南、陕西和江南举行了乡试。顺治三年二月,举行了首科会试,并以“人文宜广”为口号,增额录取了400人。除30人未参加当科殿试(其中29人参加了顺治四年、六年的殿试,1人一直未殿试)外,其余370人均在同年三月殿试后成为了进士。

会试录取的400人中,有189人是明代考中的举人,其中172人成了当科370名进士的成员,占了46.5%。

172人的地区分布如下:河南45人,山东44人,北畿41人,山西35人,陕西3人,浙江2人,江南、湖广各1人。

这种分布的差异并不令人奇怪,因为人数多的4个省正是清廷最先平定的地区,陕西、江南、浙江也刚刚在顺治二年平定,而其他省区还在招抚之中。由于时间仓促,会试原定二月初九日举行,最后推迟到二月十九日,但很显然,还是有许多考生没有赶上会试。而北畿、山西、河南、山东得益于空间距离上的优势,最终在这届科举中取得了好成绩。

或许有人会认为江南、浙江、湖广的人少,和当时这几个地区士人的抗清意识有关。但这显然是个错觉。抗清活动对这届科举的最大影响,就是给交通带来了不便,而不是因为这些地区的士人具有“崇高的革命理想”抵制了考试(当然不排除有这样“理想”的人)。理由很简单,在顺治朝的8届殿试中,共有546名明代举人直接参加了会试,其中江南89人,山东83人,河南75人,北畿74人,浙江57人,山西51人,湖广41人,福建27人,陕西26人,江西14人,广东8人,贵州1人。看看这个数据,首屈一指却是江南,就知道这些举子们对大明王朝的忠心,远没有对追求科名的热衷程度高。

回到顺治三年的殿试,172人中,一甲2人(总数3人)、二甲43人(总数77人)、三甲127人(总数293人),共有20人被选为庶吉士,最大的官做到保和殿大学士,还有2人做到尚书,8人做到侍郎,3人做到通政使,6人做到布政使。这些人,都是世俗观念上的出类拔萃者。

172人中,考的时间最久的是山东齐东人张梦蛟。张梦蛟生于万历三年(1575),万历二十五年(1597)就考中了举人。从张梦蛟坚定地要“必成进士而后已”来看,他应该是持续地参加了之后的会试的。而从万历二十六年到明末的会试共有16届,他是否全都参加已经不得而知,但肯定参加了不少次。到了顺治三年,他已经72岁了,终于在新政权的首科会试中考中了第320名,成绩也不算优秀。

有意思的是,张梦蛟的家庭并非纯粹的草民。祖父张公朝、父亲张调元都是地方学校的学生,哥哥张梦鲸更是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。张梦鲸仕至陕西延绥巡抚,崇祯三年六月,因李自成攻陷府谷,援兵或逃或降,忧愤而死。想来张梦蛟的亡兄之痛有甚于亡国之痛,所以在新朝参加会试也无什么违和之感——当然,这也只是笔者的一种推测而已。

排在张梦蛟之后的是刘世祯,直隶东光人,万历四十年(1612)的举人,家庭情况不详。

第三名是李钟庚,山西屯留人,万历四十三年举人。祖父李思谦,隆庆元年举人,仕至汉中府通判。父亲李瑶,贡士,仕至陕西紫阳知县。这个家庭也不是普通的平民。

继续罗列这些材料没有意义。取曾祖、祖、父三代的身份进行观察,发现172人中,有135人祖上三代中有一人或多人具有进士、举人、生员和其他任职信息,占了78.5%。其中23人上三代曾出过进士,另外还有18人出过举人。这个事实透露出来的信息是:别以为平民之家的人更容易投靠新朝,其实,拥抱新朝更积极的正是在先朝脱离平民身份乃至做官的士人家庭。

更扩大一点说,顺治二年的乡试,6个省录取了565名举人,而其中江南145名中式者显然没有多少人参加会试(江南本科仅中式两人,其中一人系顺治二年举人。而此科乡试前后考取的进士有90人,可见当科会试者不多)。惜未获得这科会试的考生总人数,无法判断来自前朝的考生究竟有多少,但巨高的会试录取额意味着参加会试的考生也不可能太少,照此推断,这届会试的考生应该主要来自明代的举人。

事实上,除了投考的举人,还有3人是以崇祯十六年会试中式者的身份参加殿试的。席教事,山西临汾人,天启七年(1627)举人,崇祯十六年会试396名;邵士标,山东济宁州人,崇祯十五年(1642)举人,十六年会试357名;雷鸣皋,河南卢氏县人,崇祯六年(1633)举人,十六年会试274名。王朝鼎革时,前朝的未殿试者可以补殿试,这也是科举史上的奇观了。透过这件事情,也可以看到,清廷刻意营造的新朝政权实乃前朝政权的延续的印象取得了成效。

不能不说清初统治者的政治欺骗手段玩的很高明,但更值得注意的是,这些快速拥抱新政权的前朝举人,打小就浸泡在“忠君爱国”的教育中。甚至在崇祯十七年二月十二日(一说十三日),崇祯皇帝还在罪己诏中号召“忠君爱国,人有同心,雪耻除凶,谁无公愤”。按理说,饱受“爱国”教育的士人个个都应该效忠了,但现实的情况是,在“流寇”肆虐时,“士节不振,廉耻风微,倡逃迎降,出自士绅”(户科给事中介松年语),早已把“忠君爱国”抛在了脑后。所以无论是面对李自成,还是面对后来的清政权,大批的士人并不以投靠新主为羞耻。更何况清兵入关时,打的旗号还是“灭流寇以安天下”,又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,降清更变成与降寇性质不同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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应该谴责这些人没有“爱国”之心,还是应该审察这种“爱国”教育存在的问题,的确让人颇费思量。但无论如何,历史上的士人用他们的行动作了说明。它告诉人们:“家天下”的体制下,天下是皇家的而不是百姓的,所以,国不知有民的时候,民自然也就不知有国了。

最后,用一个小事件作为本文的结尾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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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治二年五月二十二日(1645年6月15日),逃到芜湖的南明弘光帝被清军活捉,二十五日被押解到南京。南京的百姓不是痛哭流涕,而是夹道唾骂,甚至有投瓦砾者。而就在此前的五月十五日,清军才进入南京。进入南京时,南明勋戚、大学士、尚书、侍郎等三十一员,都督十六员,提督一员,副将五十五员并城内各官尽皆出城迎降。——别忘了,南京曾经是明朝的首都,并长期是明朝的陪都,它的民众应该是长久接受“忠君爱国”的教育的。

原创 吴宣德 無用閒譚 2025年9月5日 05:53 江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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