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徐州与徐国
徐州之名起于虞、夏之际。《尚书·舜典》云:“肇十有二州,中有徐州。”《尔雅・释地》曰:“济东曰徐州。”《汉书·地理志》引《尚书·禹贡》及《史记》云:“海、岱及淮惟徐州。淮、沂其乂,蒙、羽其艺。大野既潴,东原厎平。厥土赤埴坟,草木渐包。……贡土五色,羽畎(quǎn,山沟)夏翟(dí,雉鸡),峄阳孤桐,泗滨浮磬,淮夷蠙(pín )珠臮(jì )鱼,厥篚(fěi,竹筐)玄纤缟。浮于淮、泗,达于河。”是说东海、泰岱、淮水一带属徐州地;淮河、沂河流域治理好了,蒙山至羽山一带的人民就方便种植庄稼了。由此可知,徐州在虞、夏时期是一个大的地理概念,北及岱,南及淮,西抵济,东达海。
徐州虽是一个大的区域,但毕竟会有个中心地带。典籍中提及的“峄阳”即峄山之南,峄山在今邹城;“泗滨”即“泗水之滨”,指今滕薛一带,微山湖为泗水故道。位于峄阳、泗滨的薛地正处于徐州的中心地带。先秦史籍中提及的“赤埴坟”“五色土”“峄阳孤桐”等均在邹、峄、滕、薛、费一带,这在《邹县志》《峄县志》中都有记录。《禹贡锥指》引茅瑞徵语说:“徐州土五色,雉羽亦五色,物华土产,适相符合。”这从一个侧面印证了虞、夏时期徐州中心地域在鲁东南一带。这里要特别提及一下,《续山东考古录》卷二十九“水考上”言:“小沂河发源滕县东北境,东北流至费县,合浚河,又名小淮河。”说明古时的淮河之名也延及滕、薛、费、邹、峄一带。淮水之名的最初源头也可能在费峄一带,后之淮水或为衍变而来。
据《续山东考古录》、康熙《滕县志》等记载:夏禹划分九州之域,封奚仲于薛,后迁于邳,商汤时奚仲十二世孙仲虺任汤左相,续封于薛。奚仲为任姓。郑樵《通志・氏族》云:“薛氏,任姓,黄帝之孙,颛帝少子阳封于此,故以此为姓,历夏殷周六十四代为侯。”周武王时封任姓之后畛(zhěn)复国于薛,为侯。《续山东考古录》考证认为:仲虺本居邳国,以邳为薛,仍称薛宰;说“春秋之薛仍在邳,战国时齐灭薛,封田氏,始迁居薛城矣。”
历史上关于徐州的建置,最早见于《左传》:“(春秋哀公十四年,即公元前481年)夏四月,齐陈恒(田常)执其君,置于舒州。”《史记索引》注曰:“舒者,徐也。徐州在薛县”。这个“舒州”就是徐州,治在薛地。
徐州之名,源出徐国。徐国,嬴姓,为少昊及伯益后裔国。《史记·秦本纪》载:“秦之先为赢姓。其后分封,以国为姓,有徐氏、郯氏、莒氏……秦氏。”据此推断这些姓氏皆为赢后,并且因分封于徐国、郯国、莒国等地而得名。徐国系伯益(大费)之子若木的封地,本在费地,即大禹封伯益之地的古鄪国及其周边一带。周初伐徐,徐人乃南迁淮河之滨。《左传·昭公元年》:“周有徐奄”。《书序》云:“鲁侯伯禽宅曲阜,徐、夷并兴,东郊不开。”陈秉新《出土夷族史料辑考》据此认为:“可知殷周之际,徐在鲁东,周初遭到周的打击,遂南徙淮泗。”据先秦史籍,夏启六年,伯益被杀。为了笼络人心,夏启一面以重礼安葬伯益,一面将伯益的二儿子若木封于徐,即山东中部、南部。若木,也就成了后世徐姓基本公认的血缘始祖。当然,其时是否以“徐国”作为封地之名尚待考证。笔者认为,就伯益享封于鄪而推之,最早的徐国治所就在今费县,后徙播至滕薛、郯城以至淮泗一带。
李修松先生《徐夷迁徙考》说:作为周初东南叛乱国之一的“徐”并非淮泗之徐,这从有关周公东征的材料可以明显看出。《逸周书·作雒》: “三叔殷东徐、及熊盈以畔。”今本《竹书纪年》: 成王“二年, 人、徐人及淮夷入于邶以叛。”《尚书·费誓》:“徐夷、淮夷并兴。”《史记·鲁世家》:“伯禽以师伐之, 作《费誓》, 遂平徐戎, 定鲁。”《左传》昭公元年:“周有徐。”杜注:“二国皆嬴姓。”这些材料都说明这个徐在鲁附近, 不可能是远在淮泗之徐。《诗·宫》云:“保有凫绎,遂荒徐宅。”凫山和峄山均在今山东邹县、峄城一带, 诗中的“徐”当然也在这一带附近。《鲁公伐鼎》铭曰: “王令公伐, 攻战克敌, 徐方以静。”显然, 这个徐乃是留居山东的徐夷土著,包括徐、郯、莒、丰(益都)、秦。这一带就是徐淮夷的故乡。
徐中舒先生在其论文《徐奄、淮夷、群舒考》中对薄姑、徐奄、淮夷、群舒之间相互关系有着精辟的分析,认为这四者之间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,他尤其指出,“春秋淮南之地有群舒之国:曰舒、曰舒黎(或曰黎)、曰舒庸、曰舒鸠、曰英、曰六、曰宗、曰巢,皆徐之别封也。以文字言之,舒为徐之讹字……以地理言之,徐与舒壤地相接,又同为从齐、鲁南迁之民族。……故由文字、地理及南迁之迹观之,群舒为徐之支子余胤之别封者,不待言也”。就是说,徐、舒虽古音相通,但他们并非一地,而是相邻的两地,舒是徐的支胤(或另支)。徐旭生也认为徐、舒是同源的,群舒来源于古徐国。李修松在《徐夷迁徙考》一文中说:徐、舒不仅音同, 而且本为一字。后来之所以区分徐、舒, 只不过徐居淮北、舒居淮南, 因方言不同而导致。文中还说:徐、舒之祖均为皋陶。史载徐祖为伯益, 舒祖为皋陶。其实伯益即皋陶之子 (伯益族系是皋陶族系的分支)。《路史·后纪七》说柏翳、仲甄、偃三兄弟均为皋陶子,“仲甄事夏, 封六; 其后封英。”柏翳即伯益, 《资治通鉴外记》云: “柏翳、伯益乃一人, 声转, 故字异也。”仲甄与偃也是同一人, 甄与偃音同, 《史记·夏本纪》引《帝王世纪》云: 皋陶死,“葬之于六, 禹封其少子于六。”据此, 则受封于六的甄并非仲子, 而是少子, 也就是偃。春秋时期散布于江淮之间的偃姓群舒, 实即偃的后裔。南迁的徐偃王就属于皋陶少子一支。康熙《邹县志》“古迹志”云:“春秋隐公元年冬十月,盟于翼,僖公元年戍虚丘,九月虚丘之戍将归,公要而败邾于偃。”翼在费,虚丘、偃在邾国。从中看出春秋时此地或仍为偃氏所居,这或为徐偃王祖籍之地在费、邹、峄一带提供了证据。
先秦时期,徐淮地域还存在一个淮夷古国。《史记·周本纪》:“召公为保,周公为师,东伐淮夷,残奄,迁其君薄 姑。”《书·大诰序》:“武王崩,三监及淮夷叛。”古籍中屡见淮夷与徐国并称的情况,《史记·鲁周公世家》:“淮夷、徐戎亦并兴反。于是伯禽率师伐之于肸(bì),作《肸誓》。”可见淮夷是与徐国并存的一个淮夷部族实体。学者认为,淮夷原居于鲁北的潍水一带,后来辗转迁徙到淮水下游流域。从现有记载看,淮夷的早期社会发展程度逊于徐夷。徐夷、淮夷两者之间的关系,在现有史料中并不很清晰,在早期两者之间应该有分有合,约至西周中期,徐夷和淮夷逐渐融合为一体。
《续山东考古录》卷之二十“沂州府上”:《书·费誓》、《史记·鲁世家》作肸;徐广曰:一作鲜,一作狝(xiǎn);裴骃案:《尚书》作柴;孔安国曰:鲁东郊之地名也;书《纂言》云:肸即费字,传写不同。
武王灭商后,周公旦被封于少昊之墟曲阜为鲁公,不久发生三叔武庚之乱,徐夷亦参与反周。《续山东考古录·兖州府补遗》引《山河两戒考》《汉书》《律历志》:“(周)成王元年(公元前1037年),命伯禽于鲁之岁纪年,成王二年,奄人、徐人、淮夷入于邶以畔,四年王师伐淮夷,遂入奄,五年王在奄,迁其君于蒲姑。封鲁在五年之前,则奄不得在鲁城内。按:《费誓》:王伐淮夷,鲁侯已率师以从。此说致为有理。”从中可知,奄、徐、淮夷为相邻之地。
《后汉书·东夷列传》记载:“徐夷僭号,乃率九夷以伐宗周,西至河上。(周)穆王畏其方炽,乃分东方诸侯,命徐偃王主之。偃王处潢池东,地方五百里,行仁义,陆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。穆王后得骥騄之乘,乃使造父御以告楚,令伐徐,一日而至。”此处记载徐偃王乃西周周穆王(?-约前922年)时期人物。“徐夷僭号”,说明该徐国是在这一时期由徐偃王所建立。徐国被灭(约公元前512年)后逃徙至彭城武原。
二、史籍所载地望与徐国关系
徐文化是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作为徐氏祖先,伯益是与大禹并肩作战的亲密战友,其封地与夏后氏所居并不远,都是夏中心所在。薛、徐之地孕育出了“最早的中国”,堪称中华文明的摇篮。西周青铜器何尊有“宅兹中国,自之薛民”语,昭示了伊洛流域在虞夏时代的中心地位;《尚书·舜典》所言十二州“中有徐州”锁定了其在虞夏时代所处的中心位置。
近年在枣庄市峄城区东部青石山西侧会真洞发现古代摩崖石刻,上有竖刻的“中岳嵩山”四字。此处石刻因无年款,故而暂无法考证其具体年代。而根据《峄县志·山川》记载,在青石山东十里的蓬山,也有横刻的“中岳嵩山”四字,“其前岩下黄石一片,方长若门,俗传萧道士炼气于此。石上横刻‘中岳嵩山’四字,笔力颇遒古,故亦称中岳山云。”由此可知,最早的中岳嵩山在峄城一带。专家认为,嵩山即崇山。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明确记载舜帝“放驩(huān)兜于崇山,以变南蛮”,将崇山定位为上古时期舜帝流放大臣驩兜的场所。峄、费一带古有崇邑(见《孟子》),费峄之间有崇山。《竹书纪年》:“祝融之神降于崇山,(禹)乃受舜禅,即天子之位。”大禹即位于崇山之地,而其父崇伯鲧的故里疑即在此。
《国语·周语》和《史记·周本纪》均提到“伊洛竭而夏亡,河竭而商亡”。正是因为伊、洛两河慢慢枯竭,使得夏后氏迁至潍坊斟鄩。这里的伊、洛,其时就在薛、费、峄一带,也是最初夏之中心所在。后来少康封其仲子曲烈于缯,也应是念及故土。夏后氏迁徙第一站,或就是启阳(在临沂),即古鄅国所在地。而反观河南西部之所谓伊、洛,其发源于莽莽秦岭,此两河的枯竭是不可想象的,也是没有根据的。
伊水、洛水皆发源于枣庄熊耳山。《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山川典》第五十四卷“熊耳山部汇考”言:“伊洛发源之熊耳山。熊耳山,禹导洛水所自也。《禹贡》:导洛自熊耳。”《山海经》曰:“熊耳之山,伊水出焉。”《淮南子》:“伊水出上魏山。”上魏山,或即熊耳山。今之熊耳山东麓有枣庄市山亭区北庄镇魏山头村。

伊河,又称伊水。乾隆《峄县志》曰:“新河(伊家河)即伊河。”“乾隆二十一年,荆山桥淤,湖水大溢;二十二年遂开伊河以泄水。”荆山,今峄之宝峰山,其西南为王母山(皇墓山),世传为女娲遗迹。

乾隆《峄县志》所载伊河

伊家河今图
洛水即治水,今祊河,其上源为浚水。有关史籍记载,治水发源于古费县聪山(一说发源于邹城市东部南王村西山)。前汉《地理志》注:冠石山,洛水所出。光绪《费邑古迹考》纠正说:“应劭曰:武水所出。按:治水今名浚武水,今名涑治水,发源于聪山。”洛水又名小沂河。古迹所载古洛所出虽源头不一,但属地是相近的;其源流所出非一处也是常见现象。
三、从徐国金文看徐州、徐国的衍变
徐国金文是研究徐国历史和文化的第一手宝贵资料。据徐驳《金文所见:神秘古徐国》一文介绍:“郭沫若在其《两周金文辞大系图文考释》中,共收录7件具铭徐器。董楚平在其《吴越徐舒金文集释》中,共收录23件具铭徐器。孔令远博士在其《徐国的考古发现与研究》中,共收录35件具铭徐器。”
其中,1966年出土于费县东蒙镇台子沟村的《余子汆鼎》,经鉴定为春秋早期铭器,其铭文为:“余子汆之鼎,百岁用之。”董楚平在《吴越徐舒金文集释》中认为:“‘余’是‘徐’的本名。时至东汉,徐州尚有写作‘余州’者。”现在金文上作国名讲的“余”,一般都认为是徐国的的徐,已成共识。子,是爵位。孔令远认为,在文献和金文中,徐国一向称王,此处称子,应有其特殊背景。汆,徐国国君名。

徐子汆鼎
1979年冬出土于湖北枝江县问安关庙山的《㠱jì甫人匜》是春秋早期铭器,铭文:“㠱甫人余,余王囗虘又(左虘右又,易字别体)孙兹作宝匜,子子孙孙永宝用。”㠱甫人,㠱国夫人,是徐国国王囗虘又之孙。㠱国是姜姓国,位于今山东诸城市西南。铭文表明徐国和㠱国存在婚姻关系。(奔楚)
《虘又(易)巢镈》是春秋晚期铭器,出土于江苏邳州九女墩二号墩,铭文释为:“唯王正月初吉庚午,虘又巢曰:余攻王之玄孙,余詨子,择其吉金,自作龢鐘,以享以孝,于我皇祖,至于子孙,永宝是舒。”
《囗作钮钟》春秋晚期铭器,江苏邳州九女墩三号墩出土,铭文释为:“唯正月初吉丁亥,徐王之孙囗作,择其吉金,铸其龢鐘,以享以孝,用蕲眉寿,子子孙孙,永保用之。”
从发掘出来的邳州梁王城九女墩、鹅鸭城等遗址看,该城应为规模最大、时间最久的古徐国后期都城。以上在费县和邳州发现的徐铭鼎,根据其鉴定年代看,徐国早期活动范围应在费县一带,后南迁至淮水流域。专家推测,徐国晚期都城可能在今江苏邳州梁王城。
徐国,如果从商代初年算起,到公元前512年被吴国灭亡,历经一千多年之久。“它不仅在开发徐淮地区乃至江淮一带起过重要作用,为这一区域在战国乃至汉代的繁荣奠定了基础,而且对南方地区吴、越、楚,以至岭南地区民族文化以巨大而深远的影响。它在中华民族形成过程中及其文化发展史上占有不可忽略的地位。
(信息来源:青斗居)
世界朱氏网编辑部
2025年11月23日











